2009年12月4日 星期五

海洋的守護者 – 土本典昭



猶記得2004年的「宜蘭國際綠色影展」,上映了日本紀
錄片大師土本典昭的作品,這是台灣第一次請到這位大師蒞臨,並公開放映這位日本 70 年代的記錄片大師的電影。讓台灣人有幸在大銀幕上觀賞了以水俣病為主題的《海洋與月亮》、《水俣病-受害者的世界》、《不知火海》、《我的青春我的家-石川小百合水俣熱唱》等四部片。當時身為一個紀錄片的新兵與環境運動參與者的我,實在無法言喻在影片中所受到的震撼與感動。

土本典昭( Tuchimoto Noriaki, 1928~2008 )和小川紳介( Ogawa Shinsuke, 1936~1992 ),是日本戰後紀錄片史的兩座里程碑,並稱為「日本的良心」,雖然小川紳介的電影在台灣也不易看到,但因有書籍的流通,以及台灣紀錄片工作者的介紹與推動,相對於土本典昭而言,是比較多人知道的,也因此能有幸在台灣看到土本典昭的作品甚至親炙大師的丰采,真是一件極為珍貴難得的事。

2008年6月,大師因肺癌過世,留給世人無限的追思,於是2008年10月底舉辦的第六屆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規畫了「海洋的守護者:土本典昭紀念專題」,由土本夫人攜片來台,推出五部作品,藉此專題向這位弱勢的守護者致敬。 包括他最具代表性的《水俁病︰受害者的世界》,這是這位日本紀錄片大師的作品第二次在台灣放映。

土本典昭的作品以「水俁病」系列最為聞名,從1970年
代年開始,他持續拍攝了17部水俁系列紀錄片奠定了他在日本紀錄片史上不可動搖的地位,九洲水俁鎮的不知火海成為無比巨大的環境象徵。作品中對社會正義的主張,和對弱勢者始終如一的關懷,都對日本甚至是全世界的紀錄片工作者產生深遠的影響。此話絕非虛言,我記得2004年的「宜蘭國際綠色影展」上,受邀來台的美國紀錄片「解構企業」(The Corporation)製片兼導演Mark Achbar說,他也在看過土本典昭的作品後深受感動,甚至親自到拍攝地「不知火海」走了一趟,土本典昭的紀錄片的確成為許多年輕記錄片工作者的啟蒙。

汞污染導致的「水俁病」是環境公害史上極為著名的案例,相信許多人都聽過, 在日本更是放入教科書中國民皆知的事實,但是卻很少人知道,這些是用血淚爭取換來的,事件當初這是日本政府極力否認的一件醜聞,土本典昭在一九七一年拍攝的《水俁病︰受害者的世界》,以日本廿九個家庭控告日本窒素化學公司的事件為主軸。受害者家屬控訴化學公司排毒汙染,讓他們遭受失去親人的痛苦。片中許多人的父母、子女及兄弟姐妹被水俁病奪走生命甚至殘廢,解剖後的屍體,腦子裡長滿了黑色的突起物。當時患者和家屬希望厚生省給予協助,但政府卻選擇保護化學公司。

環境公害事件的背後,並不僅僅是私人公司的問題,土本典
昭指出日本戰敗後不久,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,日本的許多工廠成為美國軍需物資的生產供應者,日本的工業也正因此復興。日本的化學工業走在了世界前列,當時的日本政府非常支持這樣的工業,因此當水俁鎮出現了汞污染後,學者的研究結果說確實有有毒物質,能夠使人致病,政府正式承認這一點卻是在污染事件發生的8年以後。如果當時立即採取措施,死亡人數只會有100多人,而非數千人,但事情被擱置了10年。雖然10年裏人們做過各種抗議,但政府的說法卻是,這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。

出現了這樣嚴重的污染事件,電視幾乎沒有報導,土本典昭
曾在訪問中表示:當時覺得有種責任感,報紙新聞不做的事情,我們去做。不能讓弱勢群體愈加弱勢—說是正義感也好,說自覺性也好,就是由此而來的吧。日本戰後高度快速的經濟發展,帶來了社會與環境的沉重代價,人們奮起反抗,拒絕成為社會快速發展中的犧牲品。像土本典昭和小川紳介這樣的導演拿起攝像機,和人們站在一起,憑著這樣的批判力與勇氣,土本典昭與他的團隊開始水俣病的影像調查,先後拍摄了《水俣病-患者的世界》(1971)、《水俣报告系列》(1973)、《水俣病起義——尋找生命意義的人們》(1973)、《醫學意義上的水俣病》(1974)、《不知火海》(1975)、《水俣日記》(1995)等 17 部紀錄片。不僅僅是在紀錄片的歷史上,也是在環境運動的歷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紀錄。

為拍攝影片,土本典昭和妻子搬到當地居住,不但觀察受害者的日常生活,也關注著這一片海洋,被稱為「水俣的土本」。除了對於水俣病患者的持續關心,當地漁民的生活與海洋的關係,也呈現在影像之中。從鏡頭下我們看到,1971年從窒素化學公司排出污水的百間排水口,一道汙濁的水流經廣闊的沙灘,緩緩地流入遠方的海中,成為令觀者難以忘懷的經典影像之ㄧ,依賴海洋維生的漁民,即使知道有毒,無法也不肯離開這一片大海,最後是由政府出錢將附近海域填平,而毒物無法消失,只能埋在地底。

土本典昭承認1990年代的他,對於「水俁病還沒結束」這個沉重的課題要如何解決,感到非常苦惱。多年以後,當他將當時粗剪的影片重新看過時,有了新的想法,因此我們也才能看到2004年他以70多歲高齡重新剪輯1995年拍攝的影像,完成了《水俁日記》這一部片,片中說道自水俁病被發現的40年之後,加害者開始正式道歉與賠償,患者終於被承認,得到了公民權,每一個人都在思考要如何在水俁這塊土地上生活下去,居民組成的組織在填海地第一次舉行了火節,為死去魚類的靈魂謝罪,填海地在當地居民眼中本是死者與魚類的墳場,這些情景引起了極大的震撼,各地開始紛紛有人帶來神像與紀念碑放置在當地,希望受害者安息,也有漁民發現潮間帶的生態在慢慢地恢復了,家屬開始試圖原諒化學公司的員工,海洋與人們的內心都在復甦當中……

因此當2007年土本典昭重返水俁,讓下一代的紀錄片工作者拍攝關於他的紀錄片「紀錄生命─土本典昭的作品與時代」,在鏡頭下,我們不能不訝異當年排出污水的百間排水口竟然是清澈的水色,開始有魚在其中悠遊,當年訪問的11歲孩童患者,現在已成為40多歲的成人,卻仍是為病痛所苦,歷史可以原諒卻不能忘記,土本典昭藉著一生的紀錄行動,持續對人與海洋的關注,讓這段歷史永遠留在人們的心中。



文/崔愫欣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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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刊登於台灣立報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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